十二世纪四十年代,一个叫杰拉德的意大利人翻过比利牛斯山,走进托莱多。他不传教,也不打仗,是去找一本书:托勒密的《天文学大成》。这是古希腊天文学的集大成之作,整个拉丁欧洲一本都没有,而在阿拉伯人的书架上,它已经躺了三百年。
为了读它,他学了阿拉伯语,然后再也没离开那座城。1187 年他死在托莱多,身后留下八十七部译作。
我读到这儿先是有点感动,接着觉得不对劲:一本希腊人写的书,怎么会欧洲没有、阿拉伯人有?我脑子里一直存着的版本是,希腊罗马,中间黑了一千年,然后文艺复兴把古典“重新发现”了。好像那些书只是被忘在自家阁楼里,上去掸掸灰就行。
顺着这本书往回追,才发现阁楼根本不在欧洲。
没有哪一棒是为了“传承文明”
公元 782 年前后,巴格达宫廷里有一桩奇怪的委托:一位穆斯林哈里发,请一位基督教大主教,把一本异教希腊人的书译成阿拉伯文。那本书是亚里士多德的《论题篇》,教人怎么辩论的。
哈里发要它,是因为他得在宫廷上跟基督徒、犹太人、摩尼教徒当面论教,得先拿到对方磨了上千年的逻辑武器。别的书也各有各的用处:占星术定吉日,医书关乎宫廷性命,算术和天文管着税收与历法。往上还有一层更大的算盘。阿拔斯家族靠波斯化的东方人起家,需要把自己包装成波斯皇统的继承人,而波斯传统里恰好有个现成的故事:天下学问本出自波斯,被亚历山大抢走散落四方,贤君的本分就是把它们收回来。于是翻译外国书不算“学外国”,算收复失地。
这场运动持续了大约两百年,出钱的从哈里发一路延伸到大臣、将军、富商。真正动手的多是讲叙利亚语的基督徒,他们几百年来一直在把希腊文译成叙利亚文,正好卡在接口上。还有一样不起眼的东西帮了大忙:纸。八世纪末巴格达建起造纸作坊,抄书成本一下子掉下来。顺带一提,“怛罗斯之战的唐军战俘把造纸术带到西方”这个故事多半不是真的,在场的俘虏杜环回国后列过汉人工匠的名单,画匠、织工都有名有姓,偏偏没有造纸匠。纸是沿着商路慢慢渗过去的,没有哪一天可以拿来纪念。
到十世纪末,几乎所有找得到的希腊科学与哲学著作都有了阿拉伯文本,其中一部分的希腊原本后来失传,只靠译本活着。
保管的人并没有只是保管
我原本以为接下来的故事是“阿拉伯人替欧洲看了三百年仓库”。这个说法对他们很不公平。
波斯医生拉齐做过巴格达医院的院长。哈里发让他给新医院选址,他把鲜肉挂到城里各处,哪一块烂得最慢就建在哪儿。他写过一本书叫《对盖伦的质疑》,说自己在病房里看到的发热病程跟盖伦写的对不上。他能这么一条条去核对,恰恰因为翻译运动已经把盖伦几乎全部译了过来。有一个完整的权威摆在面前,才谈得上认真怀疑它。
海什木更狠。他被喜怒无常的埃及哈里发派去治尼罗河,勘察完发现办不到,又不敢说办不到,据说只好装疯,被软禁在家十来年。就在那间屋子里,他用一间暗室、一个小孔、几支蜡烛,拆掉了欧几里得和托勒密“眼睛射出视线”的千年定论。他留下一句话:追求真理的人,不是读了古人就信的人,而是怀疑自己对古人的信任的人。
花拉子米把巴比伦人、印度人、希腊人各自算过的零散解法,第一次立成一门学科。伊本·西那把希腊体液学说和波斯、印度的临床经验编成了五卷《医典》。
所以运回欧洲的那批货,早就不是当初运来的那批了。
回程的路,是口头递过去的
1085 年卡斯蒂利亚国王拿下托莱多,没有清洗这座城。图书馆是完整的,会阿拉伯语的基督徒、犹太人、留下来的穆斯林学者也都还在。欧洲凭空得到一座战利品图书馆,书是现成的,唯独自己一个字都读不了。
补这道缝的办法很笨:一个犹太人或本地基督徒把阿拉伯文一句句口译成卡斯蒂利亚土话,旁边一个拉丁教士听着,当场写成拉丁文。两个人,三种语言,一句话。亚里士多德就是这样穿过一个犹太人的嘴,回到基督教教士笔下的。
动机照旧不高尚。1142 年有人出钱译了史上第一部拉丁文《古兰经》,目的是驳倒它。
转了这么多道手,货上自然全是指纹。《天文学大成》在欧洲叫 Almagest,是希腊语“最伟大的”被阿拉伯人念了一遍、又被拉丁人照着抄了一遍。代数 algebra 是花拉子米书名里的半个词,本义是把断骨接回去;算法 algorithm 干脆是他名字的拉丁讹音。猎户座那颗参宿四叫 Betelgeuse,是抄手看漏了阿拉伯字母底下的一个点,把“手”抄错了,后人又顺着错版硬编出一个“腋窝”的解释。2016 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给星名定标准,没有改回去,把那个丢掉的点一起写进了官方名录。
还有我们叫“阿拉伯数字”的那十个符号,阿拉伯人自己叫它印度数字。一个东西的名字,记的往往不是它生在哪儿,而是你从谁手里接过来的。
拿到书和吞下去,是两回事
书到了,欧洲的第一反应是往外推。
1299 年,佛罗伦萨的银钱业行会禁止账簿上用阿拉伯数字,说它容易涂改。1231 年,皇帝腓特烈二世禁止公证文书用纸。1210 年,教会禁止在巴黎讲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,1215 年又重申一遍。
可是到了 1255 年,同一批书成了巴黎文学院的必修课。四十来年,禁书变教材。
中间发生的事,是一种新组织长出来了。大学这个词,拉丁文 universitas,本义跟知识和校园都无关,就是“行会”,和面包师行会是同一个词。它没有校舍,没有校产,手里只有一样武器:集体走人。1229 年巴黎几个学生为酒钱在酒馆打了一架,卫队弹压打死了人,全城教师罢课两年,最后教皇出面承认他们自治。那是 1231 年。同一年里,一个皇帝在挡纸,一个教皇在给大学发执照。
正因为是有法人身份的自治团体,它才有胃口在教会不情愿的时候,把一整套异教的、经穆斯林转手的自然哲学吞下去,拆开,吵上几十年,再缝进自己的神学。提供注疏的那位伊本·鲁世德,在自己的家乡科尔多瓦被定罪、焚书、流放;死后却成了欧洲大学里唯一不用报名字的“注释家”。但丁写《神曲》时拿他没办法,不忍心放地狱,又进不了天堂,只好搁在灵薄狱。
伊斯兰世界的学校水准并不低,为什么后来的走向不同,学界到现在还在吵,我不敢替他们下结论。我只是注意到,光有书不够,还得有一群人被允许为这些书吵架。
最后递过去的不是书
故事的结尾有点像一个回旋镖。
伊本·西那的《医典》在欧洲医学院当了五百年教材,一直用到十七世纪。1527 年,一个叫帕拉塞尔苏斯的医生在巴塞尔当众把它烧了。他烧的是“翻书胜过看病人”的那种读法,而《医典》自己就写着,药有没有效要在人身上反复观察。
海什木的《光学之书》也在欧洲被念了几百年。开普勒后来逐条批注、逐条推翻的底本,正是它。他用的办法,是海什木教的。
我一开始想问的是“为什么保存的人没用上,借的人用上了”。追完才发现这个问题问错了。保存的人用得很好,他们干的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不肯只当保管员。真正沿着这条线从巴格达传到巴黎的,是拉齐挂在城里的那几块肉,是海什木那间黑屋子,是“先别信我”。
这让我有点心虚。我自己的笔记库里躺着几百篇剪藏,很长一段时间我管这叫“学过了”。按这条线的标准,那只能算书架上躺着。杰拉德为一本书搬去了托莱多,学了一门语言,译了一辈子。拉齐读完盖伦,回病房一张床一张床去对。
书放在谁的架子上,其实没那么要紧。要紧的是有没有人把它拿下来,跟它吵一架。